回忆我的奶奶

   农历11月28日是奶奶的祭日。

   十年前的这天，88岁高龄的奶奶早饭后正端坐在沙发上和我爷爷啦呱，便突然的失去了知觉，在沉沉的睡了11天之后，就乘驾仙鹤西去仙界，永远的离开了她的亲人。

   奶奶是一个从旧社会里走来的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是一个慈祥可亲的老人，她心地善良，与世无争。她裹着小脚，整年穿一身粗布大褂，天天忙忙碌碌的，过着最为普通的农村生活。她的艰难，她的很不容易的一生给我们后辈留下了很多很多的回忆。

   奶奶一生共生育了四个孩子：我的伯父，我爹和我的两个姑姑。我的二姑在近十岁的时候，因为生病，家里又穷就很早的去世了。二姑的死给奶奶带来了无情的打击。为此她天天以泪洗面，整夜整夜的哭，硬是把一个好端端的身子哭出了毛病，身子骨垮得非常的厉害，也落下了终身的后遗症。自从二姑夭折后，奶奶就卧床不起很长时间，等慢慢的好过来之后，便每年在这个月份里大病一场，这个规律直到她的去世为止。用她自己的话说，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犯忌腊月和正月。我爹经常跟我们说过，奶奶病最重的一次是在二姑死后的第二年的腊月里。那时奶奶也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这个隆冬的大雪天，她突然的病倒了，我爹和我大伯请来了乡村好多名医也没有见效，医生们都说无法可救了，他们把后事作了安排，本家族长便张罗着把寿板也给打好了。奶奶就这样昏迷不醒的在灵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期间，我的爷爷和我年少的大伯、姑姑、我爹天天流着泪寸步不离的守着，等着给她送行。在那样一个个漫长的冬夜里，伴着着屋外猫头鹰一声声凄凄的哀鸣，爷爷唉声叹气，可怜无助的我爹和我的姑姑一遍一遍的呼唤着奶奶的灵魂千万别走，呼唤着奶奶千万不能撇下自己的孩子们不管，他们千百次的苦苦的祈祷，苦苦的哀求神灵的保佑，祈盼着奶奶生命奇迹的出现。不知是孩子们可怜的恋母之情感动了苍天，还是奶奶真的阳寿未尽，就在她灵魂几次次游丝若离的归天之后，纸钱准备燃烧之时，奶奶竟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经历了这场天上人间、生离死别的游曳，病好后的奶奶便信起了佛教，从此她天天好善乐施，阿弥陀佛起来。事后，奶奶逢人便说，她真的去了一次阴间，只是公差把她抓错了，阎罗说她还有40多年的阳寿，于是就把她放回来了。当然这是奶奶的迷信心理。就这样，奶奶却又实实在在的活了近50多年，不过每年腊月或者正月都要病倒一次，正月十五以后就会慢慢的壮实起来。我长大以后，奶奶每次生病我都是把医生请到家里给奶奶注射点滴，每次药费我们六个孙子都是争着支付，奶奶高兴的逢人便夸。

   奶奶吃了很多的苦。解放以前，日本鬼子刚被赶走了，国民党还乡团又来村里到处骚扰。听奶奶常说，家里能拿能带的东西都让国民党拿走了，粮食，鸡鸭什么也不留。当时爷爷参加了陈毅子弟兵团，常年不在家。一天，两个国民党士兵旮旮旯旯里都搜遍了再没有发现什么可拿的了，便把家里惟一的一个铁锅也要揭着带走，奶奶便跑上去狠命的往回抢夺，我爹和我姑吓得哇哇的直哭，一个狠心的士兵对着我的奶奶就是狠狠的一枪托，锅不但没有护下，奶奶的胳膊却被一下子打断了。当时医疗条件不行，乡里的医生都不敢整理。只是胡乱吃了点接骨药，之后胳膊肿的老粗，都化脓流血了，半年后才慢慢好起来，以后奶奶的胳膊就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重的东西一直不敢提拿。在农活上，那时的奶奶也吃了很多的苦。春耕农忙季节到了，奶奶便和我十几岁的伯父推着小车上山送粪，扶犁耕地，抢赶农时，奶奶托着病伤的胳膊撒种施肥，伯父扶犁，由于那时伯父还是孩子，农活总是不行，不一会儿功夫就累的不行了。越累，耕犁就越扶不好，伯父就打牛，越打牛越不听话，伯父就越打它，牛一生气，一踢子把我的伯父踢倒了，疼的奶奶抱着我伯父娘俩在地里呜呜的哭了起来。还有一个秋天，奶奶在和我的伯父拾瓜干回来的路上，伯父推着，奶奶扶着，在一个山坡上累坏的伯父和我奶奶连人带车翻下了山沟，都被跌的鼻青脸肿。奶奶每当说起那艰苦的岁月，眼泪就会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奶奶脾气温和，心地善良，老实了一辈子。自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奶奶就和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几十年来我们搬家多次，爸妈总是把我的爷爷奶奶搬到一起居住。奶奶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婆婆对儿媳要求这要求那，住在一起婆媳关系相处的一直很好，都让人羡慕。她和邻居相处也是真诚相待，从来也没有和这家那家的因为一点小事红过脸吵过架。

   奶奶对我最亲，在我们堂兄弟六个中待我最好。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下午放学我都是去奶奶屋里吃饭的，这时奶奶把煎好的鸡蛋和下好的面条给我留着，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着那香喷喷的鸡蛋卷煎饼，喝着喷香喷香的面条，奶奶就笑眯眯的看着我高兴的合不拢嘴，比她吃了都恣。看我喝的差不多了，再把锅里的剩下的那些热汤倒进我的碗里，而她自己连一点点面条汤也舍不得喝，只用热水泡着发了霉的剩煎饼头子充饥。至今回忆起那时的情景让我总是心雨濛濛泪眼婆娑。奶奶做得那漂着葱花姜末香喷喷的面条，还有奶奶那喜滋滋的音容笑貌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奶奶是从艰苦的岁月中走过来的，受穷挨饿的滋味她品尝的最透彻，所以爱惜粮食省吃俭用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她一直保持着。平日里她不会枉花一分钱，更不会浪费一粒粮食。日子富裕起来以后她还是舍不得吃，总是把粮食存的瓮里缸里都满满的，她说让“减年”的时候饿怕了，这样天天看着粮食吃的孬点也舒心。每年晒麦子的时候她便吆喝我们几个孙子给她晒，两间屋里五六个大缸近3000多斤小麦，我们兄弟四五个人连装带运需要好大一阵功夫，我们一个个热的衣服都湿透了，都埋怨奶奶不应该存这么多的粮食，奶奶就嘿嘿地笑，她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遇上挨饿的年月，遇到灾荒你们就知道粮食是命根子了，现在吃不了别“烧包”，不“减年”攒着好，到时候给俺重孙子娶媳妇的。每次我们总是说不过她。奶奶生活非常简朴，平常一日三餐把爷爷伺候的好好的，而她自己却怎么也舍不得吃，为此我们兄弟姐妹总是劝着奶奶吃饭要多吃些好，可是每次都是说了白说。平常我们姐弟给她买的烧鸡，猪蹄，牛肉什么的，她总是舍不得自己多吃，留着给我的爷爷做下酒菜，或给她的重孙重外孙吃，有时候放的都变质了也不肯自己好好的吃上一顿。最常见的就是奶奶经常吃那些剩下发霉变质的食品，有的馒头长有红毛绿毛了她还舍不得扔掉，总是吃的津津有味。有时我看见了想从她的手里夺出来扔掉，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让扔，她说挨饿的时候这些“救命的稻草”你上哪里去找啊，浪费粮食就是伤天理的呀。

    奶奶一生最让我们刻骨铭心的是她对儿孙亲人的大爱。她用默默无闻的行动和无声的言语把这样一个诺大的家庭团结的让人羡慕。在农村，照看孩子是做母亲的份内的责任，太奶奶照看重孙子的事就很少很少的了。可是我的奶奶不但看了儿子看孙子，看了孙子又看起了重孙，这种隔代恩情让我们做后辈的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堂叔兄弟姐妹一共11人，在奶奶说来就是六个孙子，五个孙女。我们11个人都是奶奶的用双手亲自抱大的，在那最困难的岁月里，奶奶很过日子，自己都不舍得吃，把好吃一点的东西都留给我们。奶奶的脊梁背大了儿子，背大了孙子，年老的时候，她又硬撑着风烛残年的柔弱的脊梁驮大了五个重孙女和六个重孙子，并且邻居家的孩子她也照看的不少。特别是在她七老八十的晚年里，每到农忙季节或是兄弟们生意繁忙的时候，她总是主动地蹒跚着裹脚的双腿来到一个个孙子家照看孩子。沙滩上，小河边，菜地里，大街上，小巷中，总见有她背着领着重孙重孙女来回走动的身影，有时还一块照看着两三个孩子。每当我下班回家看望老人的时候，奶奶那痀偻着身子，背着重孙子的来回游走在乡村小巷的那道无形的风景，总是让我看了阵阵心酸，几次次眼泪都快流了下来。至今我的女儿和儿子对太祖母照看他们时的情景仍然仍记忆尤深，历历在目。

   1997年11月17日操劳了一生，辛苦了一生的奶奶倒下了，28日她带着对亲人的眷恋和对世间的留恋永远的离开了我们。自她发病到合上眼睛的最后一刻，11天的时间里我都请长假陪伴在奶奶的身边。

   奶奶的丧事办得很大，很隆重。

   今年的11月28日是奶奶去世十周年纪念日，仓促之间写了此文，愿寸草之心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

   愿奶奶在地下安息！